我未长大,你已白发

 文/韩胜杰    

   一直在想,要让自己长大的脚步,快过父母老去的速度,然而梦想往往遥不可及,越长大离他们就越远,陪他们的时间也就越少。看着他们渐渐老去的容颜,除了感叹岁月的残酷无情,也成了我最心痛,但又无法逾越的现实。

    整个童年,对于他们的记忆很少很少,只是那样零星半点。只知道每次问奶奶:“爸爸妈妈在哪呢?”奶奶总会告诉我:“乖,爸爸妈妈在外头忙工作!”所以,慢慢地,我也就习惯了童年里他们为零的出场率。而对于家,从小便模糊了概念,但他们的爱,寄托在那几通电话里。或许可以说,那几通电话,是我童年中对他们的全部记忆。

    十四岁,春节前一天他回来了,第一次见到这个称之为父亲的男人,突然间我变得有些胆怯,又有些好奇。他个子不高,却有着壮硕的身躯,脸上满是风霜掠过的痕迹,和我想象中他的样子有些相悖。相聚的日子总是太短,还没等我缓过来有他陪伴的时光,第三天的凌晨他便出了远门。匆忙,是对他的第一印象。

    十五岁的春节,他没回家。

    十六岁,他回来的比较早,和他相处的时间也多了起来,也得以慢慢了解他。,一时间,眼里的他突然变得特别耀眼,对朋友重情重义,对家人相敬如宾,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欣赏这个男人。大年初一的夜晚,他喝的酩酊大醉,母亲为其洗漱完毕后将他抬上床。屋里忽然传来不断的啜泣,我寻觅着声源,却来到他的枕间,两行清泪在暗淡的灯光下变得格外刺眼。此刻的他着实让我大吃一惊,万分诧异,到底是什么会堂堂七尺男儿老泪纵横。只听见他那哭泣的声音陆续传来:“儿子,你知道吧,别人都说我是个没用的人,别人都看不起我啊…… ”当时我的脑子一片浑浊,心乱如麻。第一次看见他喝的如此烂醉,第一次看见他涕泗横流,第一次心里疼的不知所措,第一次彻夜难眠。

    十七岁,没有他的春节让这个家变得无比冷清,过年也变得没有丝毫味道。年龄增长的同时也伴随着失业的风险,他不得不去偏远荒凉的地方谋求工作,每次电话这头总能听见山顶上特有的风声。因为工作原因,他落了一身病,每年总会有那么一段时间回家休养,今年却是最多的一次,而我因为上学的缘故无法在家陪他。每当看着被病痛折磨的他,都有过放弃学业的念想,却总被现实给生生逼退,特别是看到他和她,以及它。因为他是这个家唯一的支柱,所以没办法劝他别去干那些又重又累的活,而我能做的,仅仅只能坚持着求学之路以及提醒他保重身体。

    十八岁,除夕的前一晚上他才踏进家门,可我差点认不出他来。原本茂密的头发发疯似的逃掉,只剩下稀疏的几根艰难的支撑着,脸也黑的更沧桑了,而原本壮硕的身体却瘦的格外明显,老头儿真的老了。大年三十的夜晚他又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不知他是否是因为看见了别家的孩子有着名牌手机和电脑,还是看着我又没买新衣服,他突然来了句:“儿子,老爸除了供你上学,其他什么都给不了你。”我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而是他醉酒时从不与他搭话。当时我很想告诉他,是你让我来到这个世界,是你让我慢慢长大,是你让我能和其他孩子一样可以背上书包,是你给了我一个家,对我来说已经够了。虽然总是聚少离多,虽然房子有些破烂,虽然生活经常拮据,但我从未抱怨过,你和她给我的温暖,我已经很满足了。有你有她有我,这就是我要的。

十九岁,他特意从外面给我带回一件衣服。虽然有点偏大,颜色也不是我所喜欢的,但穿在身上感觉无比舒适,也许是因为衣服里充满父爱的缘故吧。随着本山大叔的退伍,春晚仿佛减少了魔力,不经意间看到一个节目却触动了整根心弦。那便是王铮亮的《时间都去哪了》,深情并茂的演唱使不少人为之动容,更震撼人的是身后银幕上的一幅幅画面。那是一位名叫大萌子的网友发布的自己出生到三十岁和父亲不曾间断的合影,照片讲述着父亲陪伴她的成长故事,也体现着父亲渐老的过程,看完感触颇多。转头看看他,容颜早已不再年轻,时间,到底去哪儿了。

身体的不适,加上工作的瓶颈,开年以来他一直待在家。没多久他的生日便到了,想想自己从来没陪过他过生日,他又难得在家,于是请了假回去。我的回来让他感到有些意外,他立即去买了许些菜,不胜酒力的我第一次主动陪他喝了两杯。晚饭过后我为他倒好水,

  “我给你洗脚吧。”

    他听到后楞了下,毕竟第一次听到儿子如此要求,“我自己洗吧。”

  “没事,我来吧。”

    他拗不过我,慢慢褪去鞋袜,伸入盆中。

   “烫吗?”

    “不烫,合适合适。”从不自然的表情里看的出他有些拘谨,脚也不知怎么放才好,就只得任由我摆弄。轻轻揉搓,尽可能让他舒服些。他的脚掌很宽,脚底有着厚厚的茧,长了脱,脱了长,日积月累的堆积导致摸起来有些硌手。想想这么多年,家庭、债务以及我的生活费用等等支出,所有的重担全都压在他的肩膀,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思绪百转千回。想到这儿,泪水静静湿了眼眶。

    说来惭愧,这是十几年来第一次为他洗脚,但作为儿子,能为他做的就尽量去做,趁着他还在。夜已深,当我洗漱完毕回到客厅时,只听得见电视默默放着经典戏曲,传出的咿咿呀呀的声音和他的打鼾声已经融为一体,站在卧室门口的我,静静的看着熟睡中的他,不忍心吵醒。轻手轻脚地展开被子,慢慢盖在他身上,生怕弄醒了他。眼前的他,只能在他熟睡的时候静静地注视。

考上大学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他耳朵里,他问这问那,显得比我还着急,手机、电脑、衣物通通急着要给我买,“老头儿,有些东西该我自己来了”,我对他说。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后给了我一个“嗯”。

    大学所在地距离家乡要坐将近二十小时的火车,这也是第一次远距离出行,他很不放心,强烈要求回来送我,还说从小到大他都没送过我去学校。我听的出略带愧疚的语气,只是我告诉他,我已不再是小孩儿,有些路,我得开始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