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

文/黄佳丽  

我最忘情的哭声有两次    

一次,在我生命的开始   

一次,在你生命的告终    

第一次,我不会记得,是听你说的    

第二次,你不会晓得,我说也没用    

但两次哭声的中间啊    

有无穷无尽的笑声    

一遍一遍又一遍    

回荡了整整三十年    

你都晓得,我都记得   

                                            ——余光中 《今生今世》

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他走了。

他垂下了枯槁似的手掌,轻轻的闭上了眼睛,在那病痛的折磨中消逝生命的营养,然后安静的离去了。我的脑海里留下的是最后你瞧望我的眼神,还有那我未曾听清的只言片语。

我和你生命的交集没有余光中笔下的三十年,但在那短短的十七年里,你让我懂得有些爱,就是整个今生今世。在我生命的开始,你用你宽大的手掌环抱我,脸上荡漾的是浓浓的喜悦。你是军人,在父亲的眼里你总是严厉的,不苟言笑的,但我出生的那一天,父亲说你一整天都咧着嘴笑,甚至一抱我就舍不得放手。然后,我在你和奶奶的照顾下慢慢长大。

你总说,我是在你的肩上学会的走路。我喜欢你把我举过头顶或者坐在你的肩膀上,把自己当成将军,命令着你向左向右的前进。你总是不生气,好脾气的在我的手舞足蹈中配合我,逗我开心,出门都带着我,用奶奶的话说,我是你一手拉扯大的。

上了学前班,我学会了写字。我好奇你时常握在手上的那支钢笔,你用它帅气的写着一页页的文字,在我看来,那是神笔马良笔下的“神笔”,我叫嚷着我也要写。你并不生气,只是耐心的把我抱在腿上,用你温厚的手掌包裹我的小手,那支笔就在两只手的指挥下歪歪扭扭的画着。可是我不满足,看着你的字,再瞧瞧自己的,一个大气磅礴、工工整整,一个歪七扭八、东拼西凑,我一气之下把钢笔重重一甩,里面的墨水甩得纸上一条痕迹,你瞪着我,我却一溜烟的跑了。后来上初中时,才知道那支钢笔是你在海南参军部队里发给你的,是你最心爱的一支笔,但在我那一甩之下,笔头碰到桌面而歪了一截。现在回想起来,你那时候是有多爱我才忍住了责备我的话语,那支对你有纪念意义的钢笔后来被我偷偷的拿去修好了,但你却再没有拿他写字了。

上小学后,上学、放学的路上总免不了要过马路。你总是担心我,在我冲出校门时总能看到你站的笔直笔直的,穿着你那古板的绿外套,和站军姿似的也不叫我,等着我自己过去牵起你的手回家。你会顺手这么把书包背在你的肩膀上,有时候我不让,不愿同学看到自己不背书包给你背,你还不乐意,总念叨着:“这么重,自己背长不高怎么办”。现在想想,你背起的何止是那一个简单的书包,还有我那青涩的成长。

上了初中,我只有假期才能回家陪你。每次回家,你总是拿着报纸,戴着那似乎要从你鼻梁上滑下去的老花眼镜打量我,而我总是把书包一扔,坐在你面前开始埋怨学校的作业是如何多,自己现在的学习是如何累。尽管学业很忙,你对我也不那么纵容了,早起被子要叠得整齐,要帮奶奶做家务,还要求我课余要练习书法修身养性。我总是“诉苦”,而你却笑呵呵的听着,“炫耀”你年轻时努力奋斗的经历还有那一大堆的奖项和职称。虽然总是说你“out”了,但在心里却还是以你为榜样,拿到成绩单也总是第一个想与你分享,看到你满意的笑容,我比拿了大奖还开心。

到了高中,我去看你的时间越来越少。妈妈说你身体不好,肝有问题。再后来,我就得知你住院了。你的身体越来越差,一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电话里对自己的病情只字不提,只是叮嘱我要好好学习,以后要对奶奶孝顺。那时候我不懂,还开玩笑说“那是,你对我这么多要求,不像奶奶对我最好”,你听后只在电话那头“呵呵”几声。再接到父亲的电话时,你已经意识不清的躺在了病床上,我赶到医院时,你身上连着不同的医用器材,粗重的呼吸声紧扣着大家的心,你眼睛费力的睁着,母亲说,你在等我。我一步步地走到你身边,泪水已盈满了眼眶,你只是那样的看着我,嘴唇微张却说不出任何话语。我握紧你的手,我看到因为每日打针你整个手掌都是青乌一片,你瘦的几乎只剩下那宽大的骨架,小时候那伟岸的身躯因为这病痛的折磨而不复存在。你就用那慈祥的目光看着我,一如儿时那温暖的神情,我能读懂那无声的言语,我知道你在心里回应着我一如我在你耳边呼喊你那样,你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静静地,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流逝的时光中,你的手掌似乎还包裹着我,嘴里给我讲着属于你的年代的故事,碎语叮咛似乎还在我的耳边重现,你直直的身躯还在为我抵挡着风雨。如果可以,我想再牵起你的手,用我结实的手掌搀扶你,用我有力的手臂为你拿报,用我利索的嘴巴为你念书。

我感恩你——我的爷爷。你用你的双手抚养我长大,用你的肩膀举起我童年的愿望,用你的宽容和慈爱灌注我的成长。十七年,那无穷无尽的笑声回荡了一遍又一遍,你都晓得,而我今生今世都将记得。